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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員劉玉棟當選新一屆山東省作協副主席

 


28日上午,山東省作協第七屆委員會第一次會議舉行,選舉產生新一屆領導機構。盟員劉玉棟當選山東省作協第七屆委員會副主席。


劉玉棟,民盟盟員,民盟山東省直文藝支部主委,1971年出生,山東慶云人。20世紀90年代開始發表小說,已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十月》《天涯》《上海文學》等文學期刊發表小說近三百萬多字;出版長篇小說《年日如草》,小說集《我們分到了土地》《公雞的寓言》《火色馬》,以及少兒小說《泥孩子》《我的名字叫丫頭》《白霧》等多部作品。小說曾被《小說選刊》《小說月報》《新華文摘》《中篇小說選刊》《長篇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等選刊轉載,并入選多種選本。

作品曾獲中華優秀出版物獎圖書獎、齊魯文學獎、泰山文藝獎、冰心兒童圖書獎、青銅葵花兒童小說獎。小說兩次入選中國小說學會評選的“中國小說排行榜”,以及國家新聞出版總局評選的“大眾喜愛的50種圖書”。部分作品被翻譯成英、日、韓等語言。山東省首批齊魯文化英才。

  


劉玉棟佳作賞閱——短篇小說《南山一夜》

南山一夜

劉玉棟

 

  泉溝村的這個夜晚,讓邱東來知道,想盡點做父親的職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兒子大壯跟著盧爺爺的孫女小青在溝渠邊照螃蟹,一條夜游的蛇從他腳下爬過,他受了驚嚇,夜里發起高燒。大壯渾身火燙,嘴唇干紅,口里不時地喊一聲媽媽。此時不到凌晨兩點鐘,東來找遍整個房子,沒找到一星半點兒退燒的藥。東來來到院子里,擺開撒尿的架勢,卻什么都尿不出來。他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來到院子里,他昂著頭看天,天仍然是那么黑。這是山里的夜,黑得厲害,靜得也厲害,靜得跟什么都不存在似的。他第一次感到靜也是一種負擔。他不知道村子里的醫生是誰,有兩次,他想去敲盧爺爺的門,最終還是猶豫了。這是盛夏季節,他知道只要四點鐘一過,天空便透出光亮,他那輛老寶來就停在院門外面,他就可以在微光中穿過一段難走的山路,去市區的大醫院。燈光下,大壯粗重的喘息聲中,身子不時地痙攣一下。東來的心也在痙攣。凌晨三點鐘的時候,他坐不住了。他把大壯扶起來,說:“兒子,走,咱們去醫院吧。”

整整一天,大壯都玩得挺高興。上午,東來開車,拉著大壯來到繡川湖旁邊的農家樂釣魚。這家農家樂規模不小,以前跟朋友來過幾次,跟老板有些面熟。這里最大的特色是可以自己釣魚,院子里有幾塊方方正正的小池塘,分別養著鯽魚、鯉魚、草魚等不同的魚。每種魚的釣法不同,東來手把手地教大壯,告訴他如何掛魚餌,如何調節魚漂和魚鉤之間的距離,如何控制魚竿。大壯是個聰明孩子,很快學會了釣不同的魚的技巧。有魚上鉤的那一刻,大壯舉著魚竿叫著跑著,臉也漲得通紅。看著大壯手舞足蹈的樣子,躲在樹下抽煙的東來,心里不禁有些恍惚,眼前的一切似乎不太真實,這個個頭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孩子,真的是自己的兒子嗎?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虛弱,拿煙的手禁不住有些抖動。他使勁尋找那種做父親的感覺,可心里總也不那么熨帖。

多半上午的時間,大壯戰績不錯,釣了四條鯽魚、三條鯉魚和一條草魚。這里的魚貴了些,十幾塊錢一斤,但趣味在里面。過罷秤,東來讓飯店的伙計把四條鯽魚和一條鯉魚直接送進廚房,剩下的魚扔進帶水的塑料桶里,放入車箱。

“下午給老盧爺爺送去,這可是你釣的魚。”東來朝大壯豎起大拇指。

大壯一呲牙,有些得意的樣子,額頭上的幾顆青春痘顯得更紅了。

老盧爺爺是東來在泉溝村的鄰居,七十來歲,傍山種著一片果園,養著幾只羊和一群雞。東來和他處得不錯。來村里住時,老人時常過來,兩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有時候還要喝兩盅。東來給老盧一把他門上的鑰匙,他大部分時間住在城里,冬天來的更少,家里有什么需要打理的,他就打個電話讓老盧過來。昨天傍晚,老盧看到了他的車,便跟過來,進門看到大壯,驚得張大了嘴。

“大壯,這是盧爺爺,快喊爺爺。”回頭跟老盧笑笑說,“我兒子大壯,剛考上省實驗中學,秋后上高中了。”

“光知道你有個兒子,沒想到這么高了。”老盧來到大壯面前,一把抓住大壯的手。大壯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臉上露出一絲靦腆和尷尬。

“平時學習忙,這是第一次來泉溝村。”東來在旁邊說。

“哎呀,好小子,歡迎歡迎,今天來不及了。明天到我果園里去吃鮮桃,抓只土雞,給孩子燉雞吃。”

中午吃魚,大壯夸農家樂的魚做的好吃,比姥姥做的好吃多了。東來說好吃就多吃點,這魚新鮮,當然,主要是你自己釣的嘛。大壯不住地點頭,說有時間再來。東來說沒問題,咱下午去盧爺爺的果園,晚上盧爺爺給你燉雞吃,他自己養的土雞,那才叫好吃呢。

忙活一上午,可能是累了,中午休息,大壯一覺睡到三點半。東來忙把涼好的白開水端過來,大壯一飲而盡,這才伸胳膊蹬腿的,這屋那屋里看了個遍。來到簡陋的書房,看到墻上掛著幾幅東來畫的山水和人物,大壯端詳了會兒,說:“我覺得不錯呀,可媽媽說你畫得挺失敗的。”扭過身來,瞅了眼畫案和文房,說:“你好歹也是個畫家,弄得也太寒酸了吧。”東來咧了咧嘴,心想你懂個屁。大壯接著說:“老媽說你的腦子簡直就是一塊榆木疙瘩,跟不上形勢了。”大壯說來無心,可東來卻聽著有些扎耳朵。

東來發呆的工夫,大壯走到院子里,站在兩棵柳樹下面說,這地方不錯,你聽這蟬叫得多響亮,還有石榴樹和無花果,這好幾年了,你怎么才把我帶過來玩兒。

東來愣了愣,說:“這三年初中,你學習太忙,又是寄宿住校。”

大壯一撇嘴,想說什么沒說出來。他的目光被豎在不遠處的碌碡吸引住了,他跑兩步,“噌”一下蹦上去。

東來心想,兒子,是你媽媽不讓我把你帶過來呀。可是,在兒子面前,他又不能多說趙金娜的不好。這一點,他跟趙金娜有本質的不同。東來也是一肚子的煩惱。

五年前離婚的時候,大壯判給趙金娜撫養,東來心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一個把自己生活都處理不好的男人,怎么有資格再養兒子?還好,趙金娜沒把事情做得太絕,父子倆半個月一次的見面吃飯機會倒是沒有間斷過。不過,伴隨著兒子不斷增長的身高,卻多了一種與日俱增的陌生感。這讓東來很不舒服,比如東來給兒子夾菜時,大多數時候,大壯眼皮子都不抬,臉上的不屑和輕視彌漫在青春痘間。在他面前,大壯除了對面前的食物感興趣外,話都不想多說一句。盡管心有不爽,但東來能夠接受,他覺得大壯這是青春期綜合癥。但想到大壯小的時候,老爸老爸地叫個不停,東來還是心存疑惑,趙金娜會不會跟兒子說過太多不該說的話呢?

大壯中考成績一出來,似乎一切不愉快的東西都煙消云散。大壯考得著實好,全校前十名,白水城最好的高中把里攥了。為此,趙金娜答應三個人一塊兒吃個飯,幾年來這可是第一次。說實在的,不足四十歲的趙金娜風韻猶在,在酒店富麗堂皇的燈光下,有點兒光彩照人的味道。也許是高興,那個晚上,趙金娜說話的聲音和肢體的幅度都有些夸大。她扭動著身姿去洗手間的那一刻,東來盯著她的背影,看著那短裙下面劃動著的曲線,心猛地忽悠了一下。但僅僅是一下,他明白,再美妙的曲線都跟他沒有任何關系了。不過,東來趁著趙金娜心情好,提了一個要求,就是想讓大壯到他泉溝村的房子里住幾天。東來說:“到山里玩兩天,接接地氣,就算是社會實踐吧。好不好大壯?”大壯撇撇嘴,目光始終沒離開手里的蘋果手機,臉上卻露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趙金娜眨巴兩下眼皮,點了點頭說:“那也得過一段時間,等大壯跟他姥爺姥姥旅游回來再說吧。”

一直到七月中旬,大壯這才來到泉溝村。泉溝村位于白水城南郊,距離白水城四十多里路。白水城人稱為南部山區,此話不假,白水城往南,綿延二百多里路,全是山,這些山稱不上雄渾,但可以說俊秀挺拔,尤其是夏天,植被繁茂,溪水潺潺,不遠處就是供白水城吃水的繡川湖。如此秀美的景色竟在大部分時間里被近在咫尺的城里人忽視,只有到了周末和節假日,一輛輛私家車才多起來,果園里、溝渠邊、半山腰處的一家家農家樂才傳出歡聲笑語。不過,這些城里人好像不怎么會玩兒,幾個大人湊在一塊兒打撲克,孩子們嘈嘈鬧鬧的你追我趕,要不就蹲在水邊撩水玩兒。

東來提著盛魚的水桶,帶著大壯去老盧的果園。現在正是暑假期間,溝渠邊上,大人孩子的還真有不少人,幾家農家樂也是燈籠彩旗的飄著掛著。大壯看到遠處熱鬧,想跑過去玩一會兒。東來說咱先去果園,給盧爺爺把魚放下,摘幾個鮮桃,邊吃著邊過來玩也不晚。他們繞過一片楊樹林,又拐過一個很小的山坡,就來到老盧的果園。老盧正抻著脖子等著他們父子,早把桃和梨洗好擺在屋前的桌子上。東來和大壯一進園子,園子里馬上熱鬧起來,到處雞鳴狗叫的。大壯看到那只上躥下跳的大黑狗,嚇得躲在東來身后。老盧說沒事,小子,我拴著它呢。老盧把水桶接過來,直接把魚倒進屋前的一個水缸里。看著活蹦亂跳的魚,老盧樂得合不攏嘴。

東來說:“這可是大壯釣的魚,與我沒關系。”

老盧朝大壯豎起大拇指,說:“厲害!常言說得好,會釣魚的人,干啥都在行。”

大壯笑了笑,眼睛卻盯著眼前這兩間歪歪扭扭的房子。這兩間房子又小又矮,是用石頭壘的,屋里黑咕隆咚的,還有一股味兒,大壯伸了伸頭,便抽回來。東來和老盧已經坐在桌旁。老盧招呼大壯過去吃桃。大壯接過東來遞過來的鮮桃,沒坐下,扭身朝果園深處走去。老盧在后面喊:“大壯,喜歡啥就摘啥,隨便你摘。”

大壯什么都不摘。傍晚的果園里,熱氣漸漸退了下去,陽光變得金黃,落在樹葉上,透著光亮,果子好多,有的好幾個擠在一塊兒,好可愛。大壯口袋里的手機響起來,掏出來一看,是媽媽打來的。

“兒子,你在哪里?”

“我在果園里,媽媽,這里可好玩了。”

“果園里有什么好玩的,又是農藥又是蟲子的,你可要注意衛生,別用手亂摸東西。多喝水,對了,熱不熱,注意防暑。”

“好了,我知道。媽媽,山里信號不好,我掛了。”

大壯不愿意再聽媽媽嘮叨,本來他想跟媽媽聊聊上午釣魚的事兒,好家伙,這又是蟲子又是農藥的,好像山里不是人呆的地方。這里的空氣多好啊。大壯走著,把吃完的桃核扔出去好遠,看到前面是果園的邊緣,便鉆出來,面前是一片很陡峭的斜坡。抬頭朝遠處一看,發現自己站的地方竟然是在半山腰上,山腳下,有兩家農家樂看得很清晰,再往遠處看,是一條公路,汽車像玩具似的跑過來跑過去的。

“大壯,你在哪里?”是爸爸的聲音。

大壯應了一聲,東來和盧爺爺很快便出現在面前。

“剛才是不是你媽媽打來的電話?”

“還能是誰,”大壯笑笑說,“這里是半山腰呢,你看,農家樂看得那么清楚。”

“你小青姐姐就在那家掛燈籠的農家樂打工呢,”盧爺爺說:“那是我一個本家侄子開的,要不這樣,我抓只雞,咱一會兒去他那里吃,那里料全,做出來好吃。”

“好啊,正好大壯要去河溝邊玩呢,還能認識一下你小青姐姐,”東來頓了頓說,“要不雞就不抓了,那里準有。”

“那里的雞咋能跟我養的雞比。”盧爺爺拍拍胸脯,很自豪的樣子。

三個人悠悠達達朝山下走。老盧手里提著一只蘆花雞。這只雞瞪著圓圓地眼睛,還不停地“咯咯”叫。大壯想到過一會兒它將成為自己的盤中餐,心里有點不舒服,說:“盧爺爺,這雞咱不吃了,你送給我,我帶回市里養著去。”老盧哈哈一笑,說:“雞咱還是要吃,你想養啊,明天再去果園里抓。”大壯撓撓頭說:“那就算了。”東來沒說話,他看著滿臉青春痘的兒子,心里猛地一熱。

一進農家樂的院子,老盧的眉毛便揚起來,他朝著濃密的葡萄架那邊喊:“小青,過來。”那里坐著三個女的,正在擇韭菜,年齡最小的那個站了起來,個不高,圓臉兒,留齊耳短發,穿一件紅汗衫。她攥著一把韭菜走過來。走進了,大壯才發現她的一雙眼睛又亮又黑,透著一種少有的純凈。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大壯,似乎沒看到老盧和東來。

“小青,這是東來叔叔的兒子大壯。剛考上好學校,過來玩呢。”老盧笑著說。

可是,小青沒看爺爺,還是直勾勾地盯著大壯。大壯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汗都快流出來。他倒是沒退縮,只是覺得這雙眼睛怪怪的。

“你是東來叔叔的兒子?”突然,小青問大壯,很認真的樣子。

大壯一愣,接著咧咧嘴,點點頭。

“你咋長得跟你爹一點也不一樣啊,一個城里人,臉上還生這么多疙瘩。”小青舉著手里的韭菜,哈哈笑起來,說:“你看東來叔叔,帶一副眼鏡,文縐縐的。”

東來和老盧也笑了。只有大壯窘得不行,低著頭,臉漲得通紅。

“好了,就你會看,快把這雞送廚房里去,別弄混了。”

小青接過雞來,一手提著雞,一手攥著韭菜,扭扭噠噠朝廚房走去。老盧嘆一口氣,說:“走,先喝茶去。”東來和老盧來到靠河邊的一處平臺上,找一個桌坐下。東來說:“兒子,去玩吧,河里的水還真不少,游泳的釣魚的都有,隨便玩兒。”

大壯卻一點玩的心情都沒有了,他坐在離飯桌不遠的一塊石頭上,眼睛看著不遠處游泳的人激起的水花。夕陽下,水花閃著金光。大壯撿起一粒石子,朝小河里投去。剛才,他被小青的話刺激了一下,有些小郁悶。

“小青訂婚了,”老盧又深深地嘆一口氣,說:“我和她爹媽,總算了了一樁心事。”

“太好了,小青這孩子是有福氣的,我早就說過。”東來有些激動。

“啥福氣,她這個樣子,人家不嫌棄就不錯了。”

“事情沒那么嚴重,小青長得挺漂亮的,多好的孩子。說話直,心地干凈,如今這社會,打著燈籠也難找。說句實話,我特別喜歡這孩子,女孩子們我見得多了,沒一個比得上小青。”

“對方是山那邊的,人倒是老實,就是家境差了些,他父親一直病怏怏的,把他也耽誤了,快三十了,論說,年齡大些也不是壞事,知道疼人。咱孩子的情況,反正也跟人家講了。”

東來和老盧的對話,大壯都聽到耳朵里。他猛地意識到一些什么,他想到那雙清澈透明的眼睛。爸爸說得不錯,確實不太一樣。

這時,小青拎著一壺水走過來。東來說:“小青,你有好事也不告訴我,我可是聽爺爺說了。”小青歪歪腦袋,很認真問:“我有好事?啥好事?”東來笑笑說:“裝糊涂,訂婚還不是好事?”小青撇撇嘴說:“我當是啥呢,那是沒辦法的事。俺這么大了,不能跟著爹娘呆一輩子吧。”東來心里咯噔一下,忙說:“反正不管咋說,你結婚的時候,我一定過來喝喜酒的。”小青淡淡地說:“光喝酒不行,還得送我張畫呢。”東來笑了,說:“沒問題,給你畫幅大的。”

“俺爺爺可在這里坐著呢,到時候可別不認賬,”她看到了坐在石頭上的大壯,說:“等我忙活完了,我帶你照螃蟹去,那天照了好幾個呢,都給爺爺做了下酒菜。”

“小青姐姐抓螃蟹可厲害,這些年我可沒少吃她抓的螃蟹。”

大壯從石頭上站起來,說:“沒想到你還這么厲害,我都迫不及待了。”

小青撇撇嘴說:“天黑透了才行。你還是等著先吃雞,我爺爺養的雞可好吃了。在我們飯店里,這么一只雞得二百多塊錢。”

“好了小青,快忙去吧,你三叔看見你聊天要扣你工資了。”老盧揮著手說。

“他敢。”小青兩只眼睛朝上翻了翻,嘟著嘴走開了。

這雞確實好吃,肉筋道,越嚼越香。大壯也不看東來和老盧,悶頭啃著雞肉。東來和老盧喝著鮮啤酒,東扯西拉,有些話是關于小青的。原來小青的腦子有一點兒小問題,是小時候的一次發燒留下的后遺癥。大壯抬頭找小青,看著小青忙來忙去的,很賣力的樣子,比別的服務員勤快多了。也許小青才是最正常的呢。大壯突然想。

畢竟是農家樂,晚上吃飯的人少,散得也快,八點多種,客人走得差不多了。飯店的老板,也就是盧爺爺的本家侄子湊過來,三個人又打開一桶啤酒喝起來。大壯一抬頭,看到小青躲在暗處朝他招手。大壯沒猶豫,站起身跟著小青走出飯店。

走出去不遠,周圍便靜下來。盡管是七月的天氣,山里的夜,還是有些涼。僅穿著T恤短褲的大壯,渾身哆嗦了一下子。小青打開手電筒,她的另一只手里提著一個小塑料水桶,說:“你慢著點城里人,腳下的石頭可不長眼。”大壯禁不住“噗哧”笑了。小青說:“笑啥?俺說的是真的,石頭專門拌那些不長眼的人。”大壯說:“你的意思就是說,石頭是長眼睛的,對不對?”小青停下腳步,歪著腦袋想了想,說:“你這人腦子好用,要不學習好呢。”

溝渠到了,大壯聽到了蛙聲和蟲鳴。他問小青:“螃蟹怎么找?”小青說:“太簡單了,把手電放在水邊,咱們坐在一旁等著就行。爬上來一只抓一只。”

“哇塞,”大壯在黑暗中瞪著大眼說,“你簡直就是一個女神。”

大壯話音未落,只聽小青叫了一聲:“蛇!”小青的手電筒照著大壯腳下。大壯看到一條蛇扭曲著身子從他的大母腳趾頭前爬過去。大壯“啊”地大叫一聲,本能地使勁兒蹦了一下。大概過了兩秒鐘,大壯“哇”一聲哭起來。站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小青說:“哭啥,不就是一條蛇嘛,這里到處都是蛇,有啥可怕的。”大壯哭的聲音更大了,說:“快,快離開這里吧,不照螃蟹了。走吧。”小青撇撇嘴說:“沒見過你這么膽小的,剛過來,真的走?”大壯瞪著眼睛,驚魂未定,使勁兒點點頭,說:“我、我不敢走。”小青只好架著渾身是汗的大壯走回來。

可能是受了驚嚇,也可能是著了涼,夜里,大壯就發起了高燒。

此時,是早上的六點多鐘。土頭灰臉的邱東來早已疲憊不堪,驗血、付費、拿藥,上跑下竄,畢竟是四十七、八歲的人了,再加上一宿沒有合眼,等到大壯躺在急診室的床上打上點滴,他整個人像塌了一樣歪在連椅上,卻突然想起還沒給趙金娜打電話。他忙掏出手機撥了趙金娜的號碼。電話響了好長時間,才傳來趙金娜有氣無力的聲音。東來的腦子里晃悠著趙金娜睡眼惺忪的模樣,心想,她的身邊會不會還睡著一個人呢?關你屁事,他自罵一句,忙說:“大壯病了,我們現在中心醫院。”

“怎么回事!壯壯怎么了?”趙金娜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又脆又亮。

“能怎么,著涼了唄,發燒,打上吊瓶了,沒事。”東來故意用的是輕描淡寫的口氣。

“你等著……”話好像沒說完,“啪”一聲,趙金娜關了手機。東來似乎看到了她那火急火燎的樣子。他們已經好幾年沒有正面沖突,看來,這一次已經不可避免。東來禁不住打了個寒顫。他摸了摸大壯的頭,又查看一下輸液管,扭身走出急診室,穿過稍顯空曠的大廳,來到外邊,點著一支煙。

太陽白花花的,已是小有威力。東來拿煙的手有些輕微的顫抖,他站在醫院靠近馬路的一棵梧桐樹下,目光盯著來往的車輛,空洞而虛弱。他看到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孩拐進醫院大門,東來的心里不禁咯噔一下。那個女孩扎著馬尾巴辮子,脖子長長的,穿著一身淺藍色的連衣裙,手中提著不銹鋼飯盒,正朝這邊走來。是這個女孩走路的姿勢吸引了他。他覺得有些熟悉。難道他認識她?女孩越走越近,他看清楚了這個女孩的面孔。女孩瞥了他一眼,眼皮急劇眨了幾下,潔白的牙齒輕輕地咬著嘴唇,微垂著頭,從他身邊走過。他發現,這個女孩的臉似乎有些紅了。女孩也不過二十歲出頭,他確定他不認識她。女孩為什么臉紅?肯定是他看她的樣子嚇著了她。她多想了。可為什么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呢?她走路的姿態,她的身材,她輕輕咬著的嘴唇……東來突然明白了,這不就是二十年前的趙金娜嗎?東來盯著女孩的背影,直到她走進醫院大樓的玻璃門。

東來有些虛脫的感覺,思緒有些恍惚。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個金秋季節。白水城美術家協會組織各縣區有創作潛力的青年畫家搞了一次寫生培訓班。東來是《白水城文藝》的美術編輯,兼著美協的副秘書長。當時,主席對這個年僅二十七歲的青年畫家特別器重,有什么活動都拉上他,說小伙子,你年輕,得多干活啊。這次寫生班,東來是輔導員。而趙金娜是白水城藝術學院剛上大二的學生,她的老師梅教授是寫生班聘請的授課老師,有一次去南部山區的紅葉谷上野外寫生課,梅教授帶來了她的兩個學生,其中一個就是趙金娜。坐在大巴上,東來并沒有注意到趙金娜。來到紅葉谷,他這才發現梅教授身邊多了一個美女,高挑的身材,寬寬的額頭,黑黑的眼睛,長長的脖子,扎著馬尾巴辮子,背著一副畫夾,干干凈凈清清爽爽。東來愣了片刻,朝梅教授走過去,說:“梅老師,來這深山老林,你辛苦了。”東來這是沒話找話。梅教授不知道,很真誠地說:“小邱,你說錯了,這里多好啊,風景如畫。對了,我還忘了介紹,這是我的學生趙金娜,跟著過來長長見識。金娜,這位是美協的邱秘書長。”趙金娜忙朝東來輕輕一鞠躬,說邱秘書長好。東來發現,趙金娜的臉紅了。這是他和趙金娜的第一次見面。他遞給趙金娜一張名片。趙金娜說:“哇,你還是刊物的美術編輯。能不能送我本刊物看看。”東來說:“沒問題,把你的通信地址告訴我,回頭每期給你寄一冊。”“真的?太好了。”趙金娜的臉又紅了,這次是激動的……

那個時候的趙金娜,又美麗又清純,怎么也想不到,后來結了婚生了孩子,她變得跟換了個人似的。真是令人費解,讓人無法面對。但無法面對也得面對。東來抽罷一支煙,回到急診室看了眼大壯,又扭身走出來,正準備出去迎一迎趙金娜,就看到趙金娜風風火火地朝他走過來。東來朝她招招手。趙金娜臉上毫無表情,跟沒看到他似的,徑直朝急診室走過去。東來忙跟兩步,說在這邊、這邊。大壯聽到媽媽的聲音,睜開眼,朝他媽媽笑了笑。這讓東來很受用,心想:真是好兒子。趙金娜說:“兒子,沒事吧,昨天下午媽媽打電活你還好好的呢。”大壯說:“沒事,水土不服唄。”說完,又朝東來說道:“老爸,媽媽來了,你回你那個叫什么泉溝山莊,把我的東西拿來吧,主要是我的手機和充電器。拜托,我就不回去了。”

東來答應一聲,扭身走出急診室,穿過醫院大堂,推開玻璃門,快步朝他的寶來車走去。盡管又困又累又疲憊,但還是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恨不得十步變兩步,一頭鉆進車里去。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后趙金娜喊他。他的腦袋“嗡”一聲,心里禁不住罵了一句。他回頭,看到趙金娜氣呼呼地走過來。果然,迎面而來的,是趙金娜一通劈頭蓋臉的質問,連珠炮似的,如同一刀刀地劈在他頭上,刀刀見血。

“邱東來,你說你能干什么?孩子跟著我,初三學習這么累,一年都沒感冒一次,他媽的跟了你一晚上,就變成了這個樣子。你都快五十歲的人了,你能干什么?你說這些年你干成過什么事?……”

東來忙鉆進車里,發動著汽車的同時,心里產生了一種徹骨的羞愧。車窗外的這個女人除了還剩下一絲姿色,啥都沒有了。自己肯定是上輩子欠了她什么。他調過車頭,一踏油門,車子“噌”一下竄出去,像一條逃脫的魚。他瞥一眼后視鏡,發現趙金娜依然斗志昂揚地站在那里。路上的車開始多起來,東來扶著方向盤,兩只手竟然莫名其妙地哆嗦起來。穩住、穩住,他努力讓心平靜下來。自己的確是快五十歲的人了。那個女人說得不錯,這些年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呢?

除了對時光流逝的無奈和失落,他一時還梳理不清。只是有幾點是肯定的,他既沒有成了啥名,也沒有跟其他所謂的畫家那樣撈了點錢。他離了婚,無法照料孩子。老家的父親已經七十五歲了,除了多年前的那個冬天,他把老人接到白水城來住了個把月,可以說他沒盡過半天孝心。如今,他還是《白水城文藝》的美術編輯,把主編熬走了好幾茬,他巋然不動。這倒也沒什么,這個工作他很滿意很受用,他自以為是一個超脫的人,可當他面對現實的時候,當他面對那些才華和功力比他差得遠的人朝他指手劃腳的時候,還是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尷尬讓他如鯁在喉。

他突然想到兒子大壯。盡管在交流上他們之間不如原先那么自然,但他發現兒子大壯真的是長大了。懂得同情和體諒別人,在他這個年齡,在這個把孩子嬌生慣養的時代,這太難得。對兒子的發現,是這次在泉溝村共處的一天中最大的收獲。想到這里,他緊握方向盤的手突然不再顫抖了。可是他轉念一想,兒子的成長跟自己又有多大關系呢?這幾年,大壯是跟著他姥姥、姥爺長大的。自己這個父親當的,不僅不合格,還窩窩囊囊。他的手心禁不住又冒出汗來。

邱東來把大壯的東西從泉溝村拿回來,已經快十點鐘了。點滴還有一瓶沒打,此時,大壯退了燒,身上和臉上變得潮乎乎的,眼珠有了光亮。趙金娜的氣似乎也順了許多,跟大壯有說有笑,只是不愿意多看邱東來一眼。東來問大壯想吃點什么。趙金娜說,你去給他弄點小米粥和雞蛋吧。東來忙點頭,又問:你是不是也沒吃早飯?趙金娜沒理他。東來撓撓頭走出來,心想,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這個時間,醫院食堂肯定關了門。東來記得醫院后面的小街上有個菜市場,有不少賣小吃的。東來穿過醫院的北門,往西一看,果然有幾家賣小吃的。東來非常高心,他買了兩份小米粥和兩個茶葉蛋,又來到攤煎餅果子的攤前,給趙金娜要了個煎餅果子。就在等煎餅果子的幾分鐘時間里,他竟然站在那里打了個盹兒。小販問他要辣椒嗎。他使勁兒搖搖頭,才發現自己竟然睡了一覺。陽光挺毒的,汗水正沿著脖子淌下來。

回到急診室,趙金娜看到他手里提著的食物,臉上竟然有了些許溫柔。大壯說:“老爸,你回去睡一覺吧,這里有媽媽呢。”

東來暈暈乎乎地走出醫院大堂,一扭頭,被嚇了一跳。趙金娜又跟了出來。不過,這一次,趙金娜的臉色較為中性。她的目光中也有了一絲柔和。她輕輕地說:“邱東來,那天我跟你說的話,是認真的。過兩年,大壯肯定要出國讀書,錢,你可要好好的準備準備了。”

東來不知道跟趙金娜如何告的別,也忘記了自己說了些什么。他實在是太困了。泉溝村他是不能去了,他直接開車回到他的家——那套單位分的,只有五十多個平米,他住了將近二十年的小房子里。他都不知道如何進的家門。他被一股巨大的疲倦挾裹著,一頭扎在床上,沉沉地睡去。

不過,在他即將睡著的瞬間,腦際中猛地劃過老盧的孫女小青的面孔。送個小青的那幅畫,已經在他心里形成了。

 

2016年第3期《人民文學》發表;2016年第5期《中華文學選刊》和《文學教育》轉載;入選《2016中國短篇小說年選》(花城出版社)和《2016中國短篇小說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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